“小邓同志,你班上的洪霞露今天怎么没有来上语文课?”
“不知道啊,又没有给我请假。”
“不会吧?你是班主任,学生周末回家没有来,又没有请假,你应该搞清楚原因的。”
“不管她,她就是语文成绩不错,刚好上学校的录取线,数学基础很差的,不读书算了,少一个差生,不拖量化的后腿,何乐而不为?”
邓老师是洪霞露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哈哈,你这思想能当老师吗?老师要关心、爱护每一个学生,包括差生,知道吗?”
“知道了,马列主义老太太,我看你岁数不大,倒爱婆婆妈妈教训人。”
“这女生语文不错,尤其是作文,写得很好,理科差,她今后可以学文科的,你不能让她流失了。”李老师一改玩笑态度,一本正经地说。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要流失,我有什么办法?”
“这期至少不会流失的。要打工,她假期就去了,哪有读几周书才想起去打工的?” “她可能要去城里读书。”
“她开学都没有去城里读书,现在不会去的。”
李老师说得有道理,学生们都向往到城里去读书,城里毕竟是两所重点中学,师资整体水平高,教学手段也先进。但已经开学几周了,这里的学费不会退,城里又去交学费,学生们出于经济因素的考虑,想去的也得等到下期开学的时候。何况各科进度不同,洪霞露的基础差,她更会考虑去怎么跟得上班的问题,所以不可能会轻易就去。
“现在这些学生没有自知之明,差成绩也想去城里读书,还以为我们这些老师把他们教不了,他们也不看看自己的水平。”
“小邓同志,你就不要抱怨了,学生想去城里读书,这很正常啊,老师还想往城里调,你暑假不是去跑调动了吗?只不过没有成功罢了,你有什么资格责备学生?你说呢?”
李老师与邓老师的关系不错,长期搭档的很铁的哥们,说话不怕对方生气,对方也不会生气。
“她那成绩,城里学校不会轻易收的,除非有关系。她家里有关系吗?”李老师问。 “不清楚,不过,她上周请过假,她说是家里有事情。结果,我到城里去,看见她在城里,我想她可能想到城里读书,骗我的。”
“你没有问她在城里干什么吗?”
“她没有看见我,离得远,我没有理她。”
“你说这城里两所学校,为什么就不给下面的学校留碗饭吃呢?只要下面学校有好成绩,他们就要挖走,成什么话?”邓老师也许是假期调动工作不成功,牢骚满腹的,气大吧?
“哈哈,生源竞争啊,这正常的,这种竞争随着生源萎缩会越来越激烈的。”
“他们城里学校又不是没有学生,干吗这样要把下面学校挤跨才后快?”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你没有听说过么?”
“我只知道他们这种做法是不应该的,我忘了,有一首什么诗写这种情况的?” “连这都不知道,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壶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教语文的,当然知道。”
听邓老师说他看见洪霞露在城里,李老师也认为洪霞露可能去城里读书去了。但李老师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因为洪霞露的成绩不好,没有很过硬的关系,中途要去城里读书不容易的。
现在家长在外打工,观念变了,舍得在孩子读书上花钱。稍微挣到钱的家长,都愿意给选校费让子女去城里读高中,尤其是县一中是省重点高中。一中生源质量好,每年考上大学的多,形成了良性循环,使得每个教学班几乎都人满为患,六七十人是再正常不过的编制,有的班甚至多达整整八十名学生。
县二中虽然稍逊于一中,但在招生的时候,这两所学校,总是他们把优生收了,剩下的学生才由下面学校招收。但他们恨不得把可能考得上大学的学生都要收完,分数只要与它们录取线悬殊不大的学生,都会发一份读选校的通知书,中途只要下面学校有成绩好的学生转去,更是会来者不拒。
“我那次告诉过你,洪霞露的情绪有点忧郁,你留意观察过没有?” 现在的学生心理素质差,容易患上青春期抑郁症。李老师觉得洪霞露这段时间来,听课老爱走神,神情也很忧郁。由于自己只教语文课,又不是班主任,自己班上的事情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也只能是鼓励过她好好学习,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她没有去作过,只是提醒她的班主任注意一下。
“我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她本来就不爱说话,性格内向。”
“她如果真去城里读书去了,我悲哀哦。走了一个语文优生。”
李老师记得,第一次改这个班的作文,自己很失望。这次是以“生命”为话题作文,按说话题作文应该有自己的话说,但是令李老师失望的是,大家写的全是些大话、套话,无非不是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是先烈们抛头颅、洒热血,用生命才换来的,是来之不易的等等;然后文章最后都表一番决心,要如何努力学习,不辜负先烈们的牺牲,让自己的生命发光等。
李老师曾经问学生:“你们写的作文,李老师改了上句,不看下句,都知道写的什么,你们相信吗?”
“不相信,这么神啊?有特异功能吧?”学生们还真不相信。
“是真的,没有骗你们。教书这么多年,时间长了,有些话,写的学生多了,背都背得了。”
每当看到这样的作文的时候,李老师就没有了改作文的兴趣了。 可是不改怎么办?有的书写还很工整,写得辛辛苦苦的,总不能不改吧?虽然俗套,看在学生写得辛苦的份上,最起码得给个及格分数吧?
一个学生曾经在课间休息与李老师开玩笑说:“李老师,你太吝啬了,我写了一千多字,你才给我打68分。”
“不是我吝啬,是实在没法再给你高了。连这68分都给的是人情分,李老师心肠软,同情你写得辛苦。”
“总写得长,总比没有话说好啊?”
“长就好吗?你听过‘懒婆娘的裹脚布,又长又臭’这种说法没有?好不?”
“老师,俗话说:‘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
“是啊,这俗话没有错。会抄是仿写,不会抄是抄袭。你就不会抄,你的文章没有一句话出自你的真心,不是你用心之作,你那是八股文,缺乏‘灵性’。”
但这次有一个学生的文章让李老师感兴趣,那就是洪霞露。她的标题是“品味生命”,虽然文笔显得有些稚嫩,但她把生命比作“路”、“五线谱”、“扁舟”,比喻得很新颖,字句也清新可人,特别是结尾 :“假如生命是乏味的,我怕有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我已经满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唉,就是这么个稍微有点作文水平的学生都要被县中学挖走的话,这书还怎么教啊?
“李老师,你的信。”李老师正在感叹之时,分发信件的校工喊道。
“这年代,居然还有人写信。”李老师诧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