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夏天那“居高声自远”,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长似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得人心烦的蝉,现在也只传来衰弱的嘶叫声了,如泣如诉。
洪霞露觉得蝉好可怜,要经过四年的地下黑暗的日子才有在树上高叫的这么短的机会。或许秋蝉正是知道机会得来的不容易,生命短暂,强烈的生命意识使它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珍惜不长的生命历程,即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还要用这衰弱的蝉声歌唱。
这声声的秋蝉声,既像是在向洪霞露暗示要珍惜生命,又像是告诉她她的生命就像这秋蝉一样,已经走到了尽头。
生命有时候是软弱的,太短促,太悲哀。
今天,她16岁的花季生命,要走到尽头了。她也毅然决然打定了死的主意了,不然今天应该在学校上课的。想想自己从来没有逃过课,这次是个例外。班主任对旷课的学生向来不怎么过问的,倒是李老师,每节课对没有来的学生都要问班长,该学生是否给班主任请过假。不过她给李老师写了信,告诉了李老师自己已经不读书了,李老师应该不会诧异她旷课。
其实洪霞露很想与同学们一道,开开心心的学习,但是她不行的,万万做不到。
也许是老天要为洪霞露哭泣吧,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了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的下起雨来了。一层秋雨一层凉啊,洪霞露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唉,这凉的风,这冷的雨,这愁煞人的秋风秋雨,从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诅咒过。是啊,秋风不仅要无情地将树叶吹落梢头,今天还要将16岁的洪霞露吹落生命之树的枝头,这怎么能不让人诅咒呢?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几天前,学了苏轼的《江城子》,这首词抒发了词人对亡妻的深情,这词表现的绵绵不尽的哀伤和思念,让此时的洪霞露伤感不已。
她坐在床边傻傻地想:“我死了,十年后,他还会记得起我吗?肯定记不得了,也许他早已忘记我了,我对他说过我已经不爱他了,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了,他骂我玩弄他的感情,对我恨之入骨了,他怎么还会在乎我的死呢?我本来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这世上没有爱,爱在天堂,我想去死,虽然说这死与他有很大关系,但一切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干吗要他还记得我呢?我们两不欠,他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他。”
要说对不起的,现在想来是父母,对,给父母写封信吧,权当作写的是遗书。洪霞露如此想,拿起了笔。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
请原谅我平时很少给你们写信,有时候也想写的,只是与你们三年没有见过面了,显得生疏了,不知道对你们说什么。我不是抱怨你们,我知道你们为了哥哥读大学以及我读高中,你们必须在外面打工挣钱。你们没有文化,在外面打工很辛苦的。
我知道你们一直希望我考上大学,每次打电话就嘱咐我像哥哥一样争气,可是我很对不起你们,我辜负了你们的厚望。我根本不可能考得上大学。
你们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不怕你们骂了,我也不想一直骗你们,老实告诉你们吧,我说的我差县城二中十分的分数是骗你们的,我连区高中都只是刚好上录取分数线。我知道这样骗你们,终究谎言会大白于天下的,因为以我现在的成绩,我根本考不上大学,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其实成绩一直不好的。
爸爸,妈妈,我好羡慕父母在家的同学,他们有父疼母爱。我也知道你们疼我,按月寄给我生活费,我不埋怨你们,可是,你们不知道,每当放周末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就孤独极了,晚上老鼠唧唧叫,会吓得我不敢睡觉。尤其是今年哥哥打暑期工没有回家来,我会考后心情也坏到了极点,我好想到你们那儿来玩,我们班有很多同学都到父母打工处玩的,可是我知道你们舍不得钱,当然也没有钱让我来玩,我虽然羡慕他们,但也终于没有向你们提出这样的要求。
爸爸、妈妈,你们原谅女儿的不孝吧,你们如果问我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的话,女儿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的。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自从母亲三年前也外出打工起,我的性格就很忧郁的。
在学校,不愿和同学们说知心话,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无人可与我说话,后来我就渐渐不爱说话了。现在更觉得情绪低落,经常觉得活着没有意义,老在想死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后来,我看过电视,知道我这种情况是典型的心理障碍,是抑郁症。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精神病。
爸爸、妈妈,我得了精神病,如果严重了,就会像街上那疯子一样衣服裤子都不知道穿了。那多没有尊严,多丢你们的面子,我也不愿这样活着,与其这样活下去,我不如死得有尊严。
爸爸、妈妈,你们多保重,不要太辛苦了,哥哥只有一年的时间就毕业了,虽然他想考研究生,但他现在也能自己假期挣钱贴补自己了,我死了不用你们的钱了,你们的经济压力就减轻了,你们千万要保重自己。
我的死,你们不要悲伤,这是我最好的解脱。对于你们的养育之恩,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再作你们的女儿报答你们,我来生一定作个听话的乖女儿的。
爸爸、妈妈,再见了,你们一定保重,千万不要悲伤,不然,我更对不起你们,来生就是变牛变马也偿还不了我欠你们的。
祝你们身体健康!
爱你们的露儿
X年X月X日
写完信,洪霞露觉得心里很轻松,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镜子里的哪张脸虽然忧郁,却依然显得那么恬静秀美,楚楚动人。
是啊,16岁的生命,今天要用自己的手亲自结束她,自己是刽子手,怎么忍得下心呢?是忍不下心的,蝼蚁尚且贪生怕死,何况是人?不然,为什么两天了都还没有付诸行动呢?
唉,真无用,怎么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呢?洪霞露很胆小的,这两天以来,她想过多种死法,她不去淹死,她记得第一次学游泳时,在水里一根草都想去抓,那太痛苦了;她更不敢割脉,她怕疼,会动摇死的决心的;她也不敢跳崖,怕身首异处,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她也不想上吊,怕像那些吊死鬼一样,把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外,太难看。怎么样才有一种不痛苦的办法能让自己静静的死去呢?那该多好哦。
是的,思来想去,现在这种办法就很好,就能静静的死去,没有痛苦的。想到这里,洪霞露脸上露出了凄美的笑容,想到自己终于会死得不痛苦,不破相,也是一种安慰罢。
洪霞露拿出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这是她最喜欢,也是他送她的唯一的生日礼物。尽管外面秋风萧瑟,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她依然将白色的连衣裙穿在了身上。
最后,她打开收音机,里面飘出来浑厚的男中音,如泣如诉在唱: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请你珍藏这分情 从未对人倾诉秘密 一生首次尽吐心声 望你应承给我证明 此际心弦有共鸣 然后对人公开心情 用那金指环做证 ……,……”
“再见了,亲爱的,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没有机会让你给我戴上金指环,给爱你的其她姑娘吧。再见,如果有来生,我再为你钟情。”
洪霞露没有了犹豫,毅然拿起了安眠药片。
恍惚中,洪霞露觉得自己像一个快乐的圣洁天使,带着微笑,飘悠悠飘悠悠飞向了天国。
那儿没有烦恼,没有忧郁,有的是灿烂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她坚信爱在天堂,她的花季将在那儿盛开出美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