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在记忆中白茫茫一片,但又是那样确实似乎可以用手触摸到。而几件令我无助而失落的事犹如几株刺眼的梅花一样飘摇在我初三那个冬天,在记忆里广阔的白色雪中绽开。
寒假过得很仓促,初六学校提前收假。初五去东拉给外公拜年。在我上了公共汽车将要离开时,一个熟悉的侧面突然出现在窗外,那个夏天阳光下的花椒味在瞬间散开。我推开玻璃,小辫子已经变成碎发,体态比两年前丰满的多,甚至有些臃肿,在脸上表现得最突出,所以好像不是她。但正向巷子里走去,而这巷子里不会有这人,又似乎就是她。只是她的变化令我失望,或许不是她,离十五还很远,按理这时不该上姑妈家,可我早就记不起她的模样,而她在窗外的侧面使我很轻松地回忆起她几年前清瘦的样子,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她,是的不能再是了。可我没有当时那种探求究竟的决心,我的思想在那一刻无比疲惫。汽车启动后,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我回想着两年前自己青春萌动时在夏季傍晚的风中偷偷跟在她身后的情景,心情是那样喜悦而紧张,而她走后那个夏天的颜色是那样苍白。我突然痛恨时光的飞逝和景色的变化。看着窗外快速变换着复制出的景色,白色雪地里的灰色树枝不断飞快地向后退去。我感到悲哀。
王平是春节前回到家的,那时他在学校的事似乎和这冬天一样即将远去。王平的父亲招呼我坐下。我明白那件事时这个家受到重创,表面的风平浪静更使我心存愧疚,后来王平向我讲述了他逃跑后的事情。
他跑到西安后很快花光了身上的钱,又不能确定被捅人是死是活,还没带身份证,晚上躲着巡夜的警察。夜晚极低的气温使他不得不忍受着饥饿在街上跑着产生热量。他没有目的地跑过一个个陌生的街道,当满头大汗时他停下来,无边的饥饿与困倦又从四面八方袭来,这时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情地想起马克家的炕,以及那几顿味道遥远的狗肉,他也想到了东庄村家里的炕,但另外一些东西极大阻碍了那份温情。
我的朋友捂着肚子缓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他看到公厕门口的铁牌时,突然想,这儿什么都不是我的。晚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可以把这些东西弄下来,天亮去废品收购站,兴许能填饱肚子,但试了几个他发现这些东西质量还真没想象中那么差。
夜晚的大街像死去一样。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腾起来。其实电视中那些劫富济贫的大侠开始都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偷盗或者抢劫,而时间长了技术熟练后才将多余的东西救助给穷人,他们也被称为绿林好汉。如果我能偷到很多东西我也会救济穷人的。王平躺在床上对我说。
但他观察着所有的高楼与院子,一个个都大门紧闭,看起来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第二天早上,两个便衣警察在火车站巡察时,看见一个小偷将手放进一个刚下车的乘客的口袋。他俩悄悄靠上去,然后迅速奔跑起来。
王平正在火车旁边溜达,突然看见两个人向这边跑来,猜中这就是便衣警察,于是撒腿就跑。他的跑动引起两名便衣警察的注意,他们兵分两路,那小偷敏捷得钻进人群,左闪右窜,一会就不见了。
而追王平的便衣警察上初中时曾是校队的跑步健将。他一直认为自己在田径上有极大的潜能,但被父亲逼着上了警校,所以他总说是父亲埋没了他的跑步才华,此刻他追王平的速度几乎可以和西拉中学的百米亚军并驾齐驱,而王平由于饥饿和困乏,已不能再现自己运动会上夺得冠军的风驰电掣,所以便衣警察逮住了王平。
你在车站干什么?我没干什么。那你为什么跑?我一位你来抢我钱。有那样抢钱的么?我当时没想。你裤兜里是什么?没什么。拿出来。
王平控制好情绪使自己尽量神色坦然,缓慢地掏出口袋中的水果刀并带出几张废纸,他观察着便衣警察的神情,看自己是否已经被通缉到西安,而这警察又知道多少。
你拿刀干什么?我和爸吵了架跑出来,害怕被坏人欺负,就买了刀。你是哪的?我河南的。
便衣警察拿着水果刀边问边打开那些纸条,要命的是他看到了火车票,于是厉声问,再说你是哪里的?
我老家在河南,我小时候在河南带过。你会说河南话吗?早忘了。
水果刀和王平反常的语言与行动令这位便衣警察提高了警惕,他将王平带到了警局。警局很快和童店警局取得联系,肯定了王平逃跑的事实。童店方面决定派民警去西安接王平,双方约定在火车站见面,进行转交。送王平去火车站的任务落在了逮他的那个警察身上,这也是对他工作的充分肯定。这次他穿上了警服,和王平上了公交车。王平知道自己必须逃跑,他在初三开学后就表示他希望混黑社会,我知道那时他不是信口开河,却不知怎么和他说。
王平在警局已经吃饱了,甚至临走前还进行了一次大便,所以他精力充沛,关键是寻找合适的机会。
警察让王平靠窗坐,自己考了过道。王平故作沮丧用心寻找着时机。在一个路口,上来一位老人,押王平的警察体现出民警一家的作风,站起来扶老人入座。王平交替看着警察撅起的屁股和打开的车门,心砰砰乱跳,在他决定是否行动时警察回到了座位。着使王平万分后悔。
又过了几个车站,旁边的警察一直没有起身,而离车站已经不远了,最后一点希望只能寄托在车站了。车内静悄悄的。车到一块人多的地方放慢了速度。便衣警察一脚踩在过道伸懒腰,舒服传遍了全身。王平看了一下右边打开的窗子,突然双手用力推警察舒服感尚未退去的后腰,并在警察趴在左边一个女乘客腿上羞愧不已时,王平来到过道在不到一米宽的过道上跑出两步,然后跳起来,头冲向打开的窗户,身子横着飞了出去,只是左边的鞋跟碰到了窗边使这个动作不太完美,但是已使后排一位看了通宵电影正要回家的青年大吃一惊,疲倦的大脑使他误以为好莱坞大片正在上演。
王平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胳膊和膝盖的擦伤,沿公交车行驶的相反方向奔跑。几个骑自行车说说笑笑的上班的人差点把自行车撞在一起。
那个被推倒的警察感觉到女乘客的腿是非常柔软的,在片刻的温存后他直起了身子,拉整自己的警服回头看到王平左脚的鞋跟碰到窗棱后消失的那一幕,他以运动会听到起跑枪响后的反应跑到车门口,拉了车门跳下去,并展开了第二次追逐,那个看了通宵电影的人异常兴奋,他睡意全无,拉开玻璃伸出脑袋看到两个两个身影正在远去。车内打破了沉默,对刚才的事进行着激烈的交谈,那位女乘客用手抚摸着胸脯以此表示自己受了惊吓。
恢复体力的王平有了比运动会更加神勇的表现。刚开始时,便衣警察认识到自己在短跑方面还是个弱项,但后来他才明白父亲当年让自己放弃田径的选择是多么明智。他已经看不见王平的踪影了。
饥饿再次袭来时,王平只好去复兴路,他妈妈的表姐在那卖衣服。四年前他和爸爸来西安去过那儿一次。而后来电话联系不上了,所以他确定姨妈不会知道自己的事。王平从警察手里逃脱的事传到家里,他的爸爸立即赶到西安直奔复兴路准备守株待兔。
由于时间久远,王平找不到姨妈的店铺在那里晕头转向,就在这时,碰到了刚刚赶到复兴路的父亲。所以王平的父亲没达到目的地就完成了任务,带王平回了家。
王平所经历的饿肚子的经过是我所想不来的。但犹如惊弓之鸟的他忘记了我们五年前一段吃饭不要钱的经历。每年过年后不久我们村总会举行隆重的村会。那几天村里组织排节目晚上在大队演出,树枝上挂了许多一百瓦和两百瓦的灯泡,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着对于我们是比新年还要高兴的。这时四面村子的人赶来看热闹,镇上的饭摊也云集在村子的路边。
那年村里刚修了路,所以村会准备过得隆重一些,第二天晚上还要放火。学校里提前放了假。
第一个吃饭没掏钱的是李桦兄弟。那天李桦的姑妈来看热闹,到李桦家后,李桦与李贵两兄弟环绕在姑妈旁边献殷勤,特别是李贵,简直用手舞足蹈才能形容他的兴奋。姑妈也疼爱两个侄子,就给了几块钱,说,去街上想吃什么买什么。
兄弟俩携款后直奔那家正宗的东拉条面摊子。那饭相当稀有,是东拉特产。看上去有点吓人,吃后会让你回味无穷。我一年到头只能吃那么几回,而且每次都要和父母纠缠好久。所以李桦兄弟那激动劲已经可想而知了。兄弟俩目不转睛的看着摊主下面,捞面,调面,当摊主把金黄色的猪油加如饭里时,李贵竟不加掩饰地吧嗒起口水来,并大声嚷道,哥,这碗饭是我的。
吃饭的人很多,所以摊主乐呵呵地忙活着。李家兄弟竟被新来的人挤下了凳子,兄弟俩吃完后站起来,李桦擦了嘴并把一块纸巾递给李贵,但李贵拒绝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中,嘴边的猪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以此炫耀他吃了东拉条面。但几步后李贵想起什么似的,问他的哥哥,你给钱没有?李桦经他这么一问,也记起来钱还放在兜里,刚才人太多,摊主没有要。
所以李桦和李贵兄弟俩在那和美妙的中午每人吃了两碗东拉条面,一碗拉面,喝了一碗鸡蛋汤,每次选一个没去过的摊位,吃过一起逃走,由于人多,摊主有时注意不到,注意到也不能丢下摊子追赶,周围人山人海,可以轻松逃掉。因此我和王平下午见到那两兄弟时,他们都抚摸着滚圆的肚子,李桦十分自豪地向我俩讲述了经过。李贵用他沾满猪油的嘴大声说,那碗条面我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还有一碗拉面我吃了几口我就没胃口了。
那两兄弟的骄傲使我们很不服气。我和王平可不像李桦兄弟那样没胆量。我们从下午到晚上每人吃了三碗东拉条面,一碗拉面,喝了两碗犊子汤,一碗鸡蛋汤。我们不但不但不重复摊位,而且不去同一个区域。但在吃第二晚条面时,旁边摊位上的摊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他站起身破口大骂,好像谁没给钱跑了。在他的骂声刚刚缓下时,我和王平也没给钱消失在人群中。但晚上我们逛时,看到戏台边一个摊位围了许多人,走过去才知道摊主抓了一个要逃跑的。
如我们预想那样,第二天每个饭摊都是先付钱再吃饭。所以我们只能回味那几顿吃得太快没有细细品味的饭。我觉得当时我们并不是喜悦于没花钱这个表面,只是吃饭不用掏钱这种行为让我们很有成就感。而我之后向同学叙述时,随着年龄增大,听众开始对我进行指责,我慢慢想明白后就不敢再去炫耀了。
因年少的无知和青年的鲁莽而做的一些错事,进入记忆中就逐渐失去了它当时的意义,成为过去的符号。经过时间洗礼,甚至会变得难忘起来。
以后镇上吃饭都形成了先付钱再吃饭的规矩,这是李桦最初没有想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