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冰洁:正如梁凤仪在《当时已惘然》中说的:“从来,至大的悲哀不是流泪,而是心死。至大的失望不是喧嚷,而是认命。至大的痛楚,不浮于脸上。至大的惘怅,沉淀于心底。”
多糟糕的天气,真烦死人了!老天爷真是的,怎么一连几天都细雨蒙蒙?还有完没完啊!
奇怪,我过去不是特别喜欢这细雨蒙蒙的天气么?
曾有一次,我强拉着丈夫在雨天出来散步,还背诵朱自清的《春》:“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而丈夫抗议了,“别背诵了,酸不酸啊?你就不怕人家笑话我们是两个疯子吗?”
“怕什么!他们不懂诗情画意,音乐、文学这些被黑格尔叫做绝对精神发展的最高阶段的东西,他们不懂,可悲!你看,雨中散步,多浪漫!”丈夫从来辩不过伶牙利齿的我,只好笑笑,摇摇头。
而今天的我为什么如此反常呢?
原来是王娟打来的一个电话惹的祸。
王娟是丈夫何亮的前女友,我们曾经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学,后来又同时进了同一个工厂。更巧的是我们又同时分在一个车间,自然就成了铁哥们了。
王娟进厂不久就与同厂的何亮谈恋爱了,他们的感情很好的。花前月下,出双入对,可是,后来,王娟的母亲知道后坚决反对。她瞧不起何亮,一个中专生,工资不高,何亮又是家里最大的,有四个弟妹,家庭负担太大。她坚决不许王娟与何亮往来。
有一次,当王娟在何亮家时,她的母亲气势汹汹去抓出来,并且说何亮拐骗良家女子,一定要找厂领导解决。最后,还是厂保卫科出面,劝走了王娟的母亲。王娟的母亲后来托关系给她换了工作。
自从王娟离开工厂后,何亮就像换了个人。整天只知道干活,很少与人说话。我是王娟的好朋友,看着何亮的情况,当然就急在心里。况且,我还受王娟之托,我去送王娟离厂时,她曾哭着对我说:“冰洁,你今后,多照顾何亮。他性格内向,一定会想不开的。帮我对何亮说道歉,我对不起他。但我没有办法,母亲说了,只要我与他谈恋爱,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并且还以死相逼。”
我既然受托于朋友,自然而然就经常与何亮说说话,以舒解他心里的苦闷,虽然,有时,何亮也不理我,我碰一鼻子灰,但我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善解人意嘛,能够理解何亮的心情,根本不把他的没有礼貌放在心上。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苦口婆心的劝说,我这颗热情之心的火焰熔化了何亮冰冷的铁块之心。何亮的性格渐渐地变得开朗了。
而他的心结完全打开,是在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时,又劝他说:“何亮,天涯何处无芳草,男子汉对感情要拿得起,放得下,你不能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再说,你就是为了王娟,也应该保重你自己。我今天碰到王娟了,我说你病了,她很伤心。你知道王娟的性格软弱,又很孝顺。她十岁时父亲就死了,她的母亲把她养大不容易。她不可能为了爱你,不顾母亲的。其实,王娟承受的痛苦不亚于你的。如果你生活得愉快,她也会为你高兴的。爱一个人是要她幸福,只要曾经拥有,又何必在乎天长地久呢!”
何亮听了我的话,破天荒地说:“谢谢你,冰洁,你说得对,爱一个人是要她幸福,王娟如果与我结婚,她与母亲的关系会弄的很僵,这样,她会觉得对不起她的母亲,她会因为内疚而痛苦的,即使她的母亲今后要原谅她,她们母女能和好如初,我的家庭负担的确大,我又没有本事,给不了她幸福的。”
这次以后,何亮的性格变得更开朗了,工作之余,爱与同事说说笑笑。尤其爱与我主动说话了。
我还以为告诉他王娟结婚的消息他要伤心,出乎我的预料,他却说:“好消息啊,可喜可贺!她有归宿了,就会忘记我的,她就不会再痛苦了。”我问他:“你不痛苦了吗?”他爽朗地笑着说:“痛苦什么,过去的事了。‘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你说是吗?”
我抗议说:“你以为我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就学识浅,不懂文学吗?告诉你,本人学历虽低,却爱看书,知道你背的是朱自清散文《匆匆》里的句子。你卖弄错对象了吧?要不要我再给你背几句?‘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怎么样?棋逢对手了吧?”
“哈哈,本来你平时说话就爱引经据典,卖弄学问,我是向你学的啊!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你懂吗?”
他要去参加王娟的婚礼,我极力劝阻了他。我说:“你不要去,王娟的母亲对你有成见,以为你去找麻烦。再说,虽然你的性格变开朗了,觉得无所谓了,能够坦然面对,但王娟毕竟是女孩子,不容易想得开,她看见你会伤心的,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她嫁了一个不是她爱的人,已经够残忍的了,你不要去再让她难受。”还好,他听了我的劝,没有去参加婚礼,只托我带了一份礼物送给了王娟。
王娟收到礼物时,泪流满面。她泣不成声地说:“冰洁,一句话,我说了,你如果没有意就只当我没有说,别生我的气。何亮是个好人,你又没有男朋友,你与他谈恋爱吧,他会给你幸福的。”
我愕然,觉得王娟这话太突然了,我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好搪塞说:“别以为你当新娘子了,还嫁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厂长的儿子,就认为我嫁不出去了,你少为我操心。我不着急,这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你今天高高兴兴作你的新娘子吧。”
王娟却说:“我能高兴吗?”
我忙问她:“你们认识才三个月时间,你为什么不多考虑一段时间才结婚,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这么匆忙干什么?”
“他嘴巴能说会道,深得母亲的喜欢,母亲觉得他可以,我能有什么意见?我爱的人,我不能嫁,那就嫁一个母亲喜欢的人吧。他说他们那儿听说马上要撤迁,怕户口冻结,催我结婚。迟早都是要结婚的,结婚就结婚吧。”
我参加完婚礼,回到家,始终忘不了王娟那张凄苦、哀怨的,没有一点作新娘子的喜悦的脸。我突然有一种渴望,想去看看何亮此时在干什么?
还没有走到何亮家,就闻到一股酒味。走到家里一看,桌上、地上都是啤酒瓶。何亮已经醉得趴在地上了,嘴里还断断续续的说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也不能帮你解忧的啊,你清醒清醒吧!”
“谁?哦,李冰洁吗?你来干什么?”
是啊,“我来干什么?”鬼使神差就来了。但这种心理不能让何亮知道。于是我说:“来看你喝醉了没有?”
“醉了,谁醉了?我没有喝醉。冰洁,帮我去买酒,我还要喝。”
“我去帮你找医生吧。”
前几天,我听说有个人喝酒醉死了。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害怕起来了,深为何亮担心。
我在问自己,这是什么年代了,婚姻还不能自由?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为女儿的王娟能够为了母亲放弃所爱,而作为母亲,为什么不从女儿的感情出发考虑呢?
唉,看着他们这么痛苦,我感慨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医生来后,给何亮弄了醒酒的药。但我仍然不放心地问:“医生,他有生命危险吗?”
“不会有危险的。放心吧!”
我仍不放心,在何亮家里,守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何亮清醒了。看见我就说:“冰洁,你昨晚守了我一晚上吗?谢谢你!你放心,我不痛苦了。”
此后,我俩就交往密切了,终于,丘比特的箭射中了我们。
王娟今天是怎么了?打电话时语气带着伤感,并且还特别问了何亮好吗?虽说我与她是好朋友,她与何亮的恋情已经成了过去式,但她毕竟怕我吃醋,平时是不主动打电话给我的,也从不向我打听何亮情况的。
作为好朋友的我,愿为她分担痛苦,但她从来都是把痛苦埋藏在心里的。怕我为她伤心,见了我总是笑脸相迎,我知道她是笑在脸上,哭在心里啊。正如梁凤仪在《当时已惘然》中说的:“从来,至大的悲哀不是流泪,而是心死。至大的失望不是喧嚷,而是认命。至大的痛楚,不浮于脸上。至大的惘怅,沉淀于心底。”
而她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向我流露出她的伤感了?
漫步在蒙蒙细雨中的我,茫然了。
二
王娟:虽然,用回忆来打发寂寞,总好过心无所寄,神无所托。但我发誓我要埋藏对何亮的一段情,我不能还想着冰洁的丈夫,我不能亵渎了我们之间真诚的友情。
我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给冰洁打电话了?还把我的不愉快心情传染给她。她一定会为我伤心的。何亮也会为我伤心的。他们平时就很关心我,老爱给我介绍对象。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一个人孤独,想给我找一个归宿。他们哪知道,我与何亮的初恋使我曾经沧海难为水,导致了我的离婚,而这次婚姻的失败更使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没有勇气再走入婚姻的围城的。
悔不该当初听从母亲的与何亮分手,说实在的,我又怎么愿意失去他?“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海誓山盟犹响在耳旁。我是愿意与心爱的人同生共死的。可是母亲,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我能怎么办?母亲真的生活得不容易。父亲死后,她怕再结婚后,后爸会对我不好,一直未再结婚,与我相依为命,我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她的以死威胁不是说着玩的,她那性格一定说得到,做得到。
不过,令我欣慰的是何亮与冰洁结婚,我真心为他们祝福的。何亮能娶冰洁作老婆是他三生有幸。
当然,我今生有冰洁这样一个好朋友,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还记得,我母亲一直对我要求严格,每天放学回来就叫我看书做作业,我根本不能象冰洁他们几个一样,有属于自己的娱乐时间,跳跳绳,踢踢键,打打羽毛球,这对我来说是奢求。
冰洁说:“王娟,你性格太懦弱了,没有反叛精神。你问你母亲,作业做完了,怎么不能玩?”
我说:“不敢啊,她肯定会说,作业做完,你不会复习吗?那不是自讨挨骂吗?”冰洁说:“看来,只有本大侠女亲自出马了,到时,你要配合我。”
于是,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她匆匆跑到我家里,对我母亲说:“阿姨,老师叫我与王娟明天到学校办黑板报。”母亲一听,很高兴。
其实,第二天,我们几个同学郊游去了。我们在商量郊游时,冰洁就说:“王娟,你什么东西都不要准备,到时,白吃,但是,先不能让你母亲知道你不回家吃中午饭,害怕她不同意。下午回去就说老师留我们在她家吃饭。我们来个先斩后奏,看她拿你怎么办!”
唉,哪知道,我母亲不是容易被哄骗的,她根本不相信的,跑到学校问老师,穿帮了,真相大白于天下了。我自然挨骂挨打,但最惨的是冰洁,我的母亲跑到她家里找她的父母,说他们的女儿带坏了我,我的母亲是一个有理不让人,无理搅三分的人,这回更是得理不饶人的。冰洁的父母自然生气,冰洁挨打挨骂是当然的了。
更可恨的是班主任老师,居然在班上点名批评冰洁撒谎,还说什么:“同学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我们平时就讨厌班主任,唠唠叨叨,教训我们时没完没了,经常小题大做,我们背后骂她得了更年期综合症,说她应该看医生。她总说他们读书时怎样,我们现在又怎样,现在想起来她真的好像“九斤老太”,老爱说我们“一代不如一代”。
我觉得连累了朋友,很不安,并且伤心地想,冰洁不会再理我了。
哪知,放学时,她主动来招呼我,与我一起回家。我说:“冰洁,对不起。”
她哈哈一笑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为朋友应该两肋插刀,我还做得不够。老师说近‘猪’者赤,我又不是‘猪’。管它什么‘爆’鱼还是煎鱼,本大小姐我不爱吃鱼,管它的,走,回家!”
这件事情过后,虽然,母亲三令五申不许我与冰洁往来,但我置若罔闻,我们的友情更加深了。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怎么也不会忘记她来参加我婚礼的情形,她当时肯定看出了我的沮丧心情,她知道我内心在流血啊。她泪眼婆娑,只是觉得是我的大喜之日,不愿流泪,所以,她强颜欢笑在安慰我。“今生得一知己足也”,我曾经对她这样说过,她说她也有同感。
我还记得我们曾发誓说:“今后,我们不结婚,我们俩就住在一起互相照应,互相帮助。”但我们又笑了说:“不行的,别人会误以为我们是同性恋者。”
现在想起这些,真是我孤独心灵的安慰啊。
当初,要是真没有结婚,过独身生活该多好!现在不是仍然还是独身一人吗?七年的婚姻生活除了伤感外,留给我的还有什么?
不是说母亲伟大么?是啊,为了女儿,他骂我、打我,我都忍气吞声。我虽然没有爱情,但我不能让女儿没有完整的家,哪怕是形式上的完整。不是说什么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孤僻吗?虽然我不完全相信这种说法,也还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之说,也许单亲家庭的孩子知道生活的艰辛,还会懂事的。当然,这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不是我能说得清楚的。
冰洁曾经劝我说:“王娟,你可以以家庭暴力罪起诉他,让法律替你作主。”我倒不是认为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自己不愿离婚,我告他干什么呢?至于后来,他在外面养“二奶”,这于我有什么伤害,我本来也不在乎他的。
其实,对他,我一直都有一种内疚感。我觉得错在我,是我对不起他,是我的不在乎他的原因,才使他对家庭产生了离心力,越来越远离家了。
唉,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我那懂事的女儿,早晨还对我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谁知道,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就被车祸夺去了生命。尽管我哭得死去活来,跪着哀求她醒过来,甚至愿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但死神没有成全我,我女儿永远离开我了。
女儿的离去,带走了我的全部快乐,我的人生失去了意义,我形同行尸走肉了。有多次想自杀随女儿而去,可是我的母亲,苦苦哀求我:“娟娟,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是要了妈妈的老命了。孩子都是父母心头的肉,你要陪你女儿去,妈妈也要陪你去的。孩子,没有跨不去的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俩命不好,我们认命吧,好好活。”看着过早就满头白发的母亲,我怎么能忍心置她不顾呢?我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母亲怎么办?由于母亲,我欲死不能。
我真想不通我的丈夫,他曾经那么爱女儿的,为什么没有多久,他就不痛苦了,要与我离婚,要彻底离开这个家了。在我看来,虽说他不是称职的丈夫,但还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啊。
我当然也知道,女儿的死,就割断了我与丈夫间联系的纽带,我们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离婚是迟早的事。
不过,离婚时,他还显得很有绅士风度的,这反而使我良心不安,觉得欠他的感情太多,也许是失去才知道珍惜,我后悔没有好好与丈夫一起经营好我们的婚姻,但我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哀莫大于心死,我本来已经万念俱灰,心中再无爱了,本打算要独自一人终老此生的,三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今天怎么对自己的处境这样伤感呢?
唉,这细雨菲菲的天气,正如李清照的词《声声慢》里所写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再加之听见隔壁传出来的周子寒唱的《吻和泪》:“明明该有一个结果,偏偏留下伤口,给我最伤痛的泪。吻和泪,爱情的滋味,总是这样叫我跟你飞呀飞;吻和泪,甜蜜和心碎,熊熊火中,我是一只飞蛾,永远不后悔。”此景此情,这歌声让我陶醉,让我有着一刹那的冲动、迷惑,思绪不禁回到了从前的时光。突然觉得当时要是不屈从母亲的意志,与何亮双宿双飞该多好!突然就有了给冰洁与何亮打个电话的冲动。
都怪这天气和歌声惹的祸。现在想起来真后悔给冰洁打电话了。
虽然,用回忆来打发寂寞,总好过心无所寄,神无所托。但我发誓我要埋藏对何亮的一段情,我不能还想着冰洁的丈夫,我不能亵渎了我们之间真诚的友情。
三
王娟的丈夫:离婚三年了,王娟还是一个人生活。歌词唱道:“每个女孩都是上天派到人间的天使,每个天使都有一个忠实的守护神”,可是谁是她的守护神呢?
今天,走在这细雨蒙蒙的街道上,十年前与王娟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仿佛发生在昨天。
当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被她的美深深吸引了,那是一种充满着哀怨忧愁的美。我不禁想起了戴望舒的《雨巷》一诗中这样的诗句:“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而王娟就像这诗中端庄、美丽、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我觉得她就是我的梦中女孩。姑娘,我见过不少,可是这样令我心动,令我为之魂牵梦绕的女孩,她还是第一个。我认定了她是我今生的唯一,我发誓要与她牵手共创美好的未来。
虽然,我也知道她有一个初恋,被母亲无情的棒打鸳鸯。但我不计较,我觉得我有能力让她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唉,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幼稚,爱情不能一相情愿的,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婚后,我为了这个家在拼命赚钱,虽说父亲是一个厂长,我在厂里工作轻松,可是工资几百元,我嫌太少了。我要为王娟,为这个家多挣钱。我辞去了工作,下海了,商海险恶,不会在里面游的我吃了很多的苦,上了很多的当,才终于干出了一点成绩,可是,王娟对我的成功,并没有表现出高兴,好像我的成功与她无关,与其说她对我的成功不感兴趣,不如说她对我不感兴趣。我的心多难受啊。
如果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的话,我有钱时,要是王娟对我好,我是不会变坏的。我苦闷,只有到外边寻求精神寄托了。她明知道我在外边有女人,她还若无其事,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似的。一个人,最大的痛苦在于所爱的人对你忽视,不在乎你的存在。我能不生气?我想,她肯定是念念不忘她的初恋,才对我冷淡的,妒忌让我失去了理智,我经常在喝醉酒后,就借酒装疯,摔东西,甚至骂她、打她。每当看见她咬着嘴唇,泪花闪闪,默默收拾我摔坏的东西时,我心里在流血,但男子汉的尊严是不允许我对她道歉的。唉,我折磨她,何尝不是在折磨我呢?我明明是爱她的啊!
这个家对我来说,还能有多少吸引力?尤其是女儿出了车祸,王娟的精神崩溃了,她更加不在乎我的存在。我一回到家,就仿佛听到女儿在喊“爸爸”,我越来越不愿回家了。我想与其让王娟有一个名誉丈夫,不如离婚,给她自由,让她去寻找她的归宿。看来,我与她今生无夫妻之缘了。
细想起来,我不恨她了。她也是很可怜的,嫁了一个她不爱的人,又失去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女儿,我不能亏待她。离婚时,我主动说我是过错方,给她三十万的精神补偿费,尽管对我来说三十万也是一笔大数字,我的生意也周转不灵了。况且现在的妻子对我给三十万也有意见,但我也不在乎这些。
离婚三年了,她还是一个人生活。歌词唱道:“每个女孩都是上天派到人间的天使,每个天使都有一个忠实的守护神”,可是谁是王娟的守护神呢?
离婚三年了,对她还如此的牵挂,真是藕断丝连,不应该的。不过,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看来,牵挂也是正常的。
唉,我对她的这份感情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哦。
四
王娟的母亲:富贵眼睛害人哦。
娟娟这孩子咋就这样命不如人呢?我要是不反对她与何亮的婚事该多好哦。
我这辈子是穷怕了的,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怕她结婚后受穷,何亮家里负担大,就死活反对她与何亮好。满以为给女儿找了个有靠山的丈夫,靠着他的父亲是厂长,他们小两口就衣食无忧了,哪晓得倒害了她。
唉,其实,只要二人同心,黄土能变金的。人家冰洁不是生活得很好么?
富贵眼睛害人哦。
那小子是个混蛋,结婚后,工作都不要了,去做生意。没有做生意时还只是喝酒、抽烟,做了生意时就乱搞女人。都怪娟娟太善良,容忍他,由他胡来。
现在想起来,这也是我把娟娟管紧了的错。她父亲死得早,我养大她不容易,生怕她有什么闪失,更怕人家把她带坏了,就不许她与别的孩子有来往。我做的太过分的就是对冰洁了,几个同学出去玩一天也没有什么的,当时怎么就那么气大,硬说冰洁把娟娟带坏了。
唉,没有伙伴的童年使得娟娟性格内向,什么事情都不给人说,每次看她眼睛是肿的,是哭过的,我明知道她在家里受气了,问她,她就是不承认。
这孩子很孝顺的,我把她与何亮分开了,她也没有抱怨过我一句。我对不起娟娟。
唉,更让人揪心痛的是我那可怜的孙女,多乖的孩子,只要一看见我就“外婆、外婆”,嘴巴很甜的。都怪那挨千刀的司机,喝什么酒,害死了我的孙女,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哦。
我现在老了,有娟娟照顾,而她老了怎么办?谁照顾她?
这丫头,你白替她操心,她人大性大,不听我的话了。离婚三年了,我托人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她看都不去看。她现在还年轻,身体还没有病,一个人能挺得住,但到了我这岁数,像今天这样冷风冷雨的天气,就会风湿疼痛,全身不舒服,没有人照顾是不行的。我现在给她说这些,她听不进去。不是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俗话吗?今后,我看她哭都来不急。
五
何亮:冰洁今天是怎么了?在电话里带着哭腔,问她出了什么事情,她又说没有事,只叮嘱我下班一定早点回家。
冰洁今天是怎么了?在电话里带着哭腔,问她出了什么事情,她又说没有事,只叮嘱我下班一定早点回家。
这老婆,我真拿她没有办法,虽然,只是高中毕业,学历不高,但平时爱看书看报,尤其爱读点婉约诗词,多愁善感的。看电视连续剧,特别是言情的,她哭得泪人儿似的,你提醒她那是虚构的,文学作品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她瞪你一眼,气冲冲的说:“你以为我这都不知道吗?”真气人,她明知道就是要哭,能拿她有什么办法!就让她哭吧。
弄得我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她眼睛哭得红肿肿的出去,同事与我开玩笑说:“何亮,你欺负冰洁了吗?家庭暴力是犯法的。”回到家,我说:“你今后少看点爱哭的电视剧,你哭,别人不知道真相,还以为我欺负你。老天,我比窦娥还冤,你不欺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还敢欺负你吗?”她听我这么抱怨,反而哈哈大笑说:“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过,没有关系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只要你多做家务,当个‘家庭妇男 ’,把我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我一定在外面多说你的好话,今后有‘男人节’时选你当模范丈夫。”看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老婆也好,好糊弄。“情人节”那天,你只要给她买朵玫瑰花,她就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唉,可悲,一束玫瑰能值多少钱?这正好,结婚这么些年来,我由于送小妹读大学,父母又多病,我的家庭负担太大,经济一直紧巴巴,也只买得起玫瑰。
哦,我知道了,今天,冰洁的情绪不好,肯定与这天气有关。
还记得三年前,我要竞选厂长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细雨蒙蒙的天气,我在为下午的竞选作最后准备。她一直都不支持我的,此时,还对我说:“何亮,你就听我的吧,不要去竞选,你要知道,我们厂虽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厂里很多事情没有理顺。你如果当了厂长,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到时,事到头就不自由了,你学历低,一个中专生,面对矛盾,你没有多大的处理能力的。何必自己找罪受!”
我知道她为我好,但我也不会放弃我的竞选。我说:“老婆,下午就要竞选了,你看我现在在临阵磨枪,你应该给我鼓励,不要拖后腿,相信你的老公,我有能力把厂搞好,‘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结婚这么多年,你和儿子都生活得穷,特别是你吃了不少苦。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混出个人样来的。我要让你们娘儿俩衣食无忧,让你们为我而骄傲。”然而,冰洁却说:“如果我当初想过富裕生活,也就不会与你结婚了。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里穷。只要我们能够真心相爱,日子就幸福了,不是说幸福是一种感觉吗?比如像今天这样的凄风苦雨的天气里,我们一家人围炉而坐,谈天说地,不也是幸福吗?这样的天气,你一个人在外奔波,我在家即使不愁吃不愁穿,我能放心你吗?”
如此看来,肯定是她担心我,才打电话叫我早点回的。工厂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怎么能早点回呢?不过,没有关系的,我知道冰洁的心情就像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了,也许现在心情都变好了。我竞选厂长前的上午她不是还情绪低落吗?当我竞选上厂长后,她马上就兴高采烈的,晚上硬要为我庆祝。
我说:“你的态度怎么变得这样快?”可以用俗话所说的“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来形容了。她说:“彼一时,此一时也。难道只许你积极,不许我积极,‘当厂长是为了全厂的工人们,要带领大家奔小康’,这不是你的演讲词吗?”
她甚至要打电话叫王娟来替我祝贺。这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今下午当了厂长时,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王娟的母亲不是给她找一个厂长的儿子么?哪知我何亮今天也能当厂长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想,也许是我的阴暗心理作怪吧。
说实在的,这么些年来,我与冰洁生活的愉快。作为妻子,她是贤妻;作为母亲,她是良母;作为媳妇,她是孝顺的儿媳;作为嫂子,她是长嫂当母了。谁不说我命好,找了个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妻子。当然,这也正是我的骄傲,面对别人的赞美,我乐在心里,嘴上直说:“谁叫我傻人有傻福。”我确实该知足了。
尽管这样,但是对于王娟,我还是割舍不了那份初恋之情,这倒不是男人的恶习所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在作怪,因为,毕竟是初恋难忘,并且,王娟婚后生活得不愉快,怎么能不让我牵挂?女儿出了车祸,我与冰洁去看她,她翻来覆去给我们讲女儿的事情,我真觉得她成祥林嫂了,在唠叨阿毛的故事。更可气的是她那人面兽心的丈夫,在王娟需要安慰时,偏与王娟离婚了。唉,我的这份担心不能让冰洁知道,虽然她对我说过:“我知道你从不曾忘记王娟,你不应该忘记一个自己曾真心爱过的女人,这是我应该接受的。你如果无情无义,我倒不希罕你。”但女人毕竟心眼小,而人又最容易得意忘形,万一与王娟见面,我流露出过分的关心,还是怕冰洁要吃醋的。还是不叫王娟来要好些。我于是对冰洁说:“不要叫王娟来,她刚离婚,情绪不好,如果她误会我们,认为我们在她面前炫耀,反而不好。虽说是朋友,但她现在的心理脆弱,容易把事情想偏激的,改期我们去登门拜访她。”听我这么说,她才作罢。
六
何晶晶的日记
时间:X年X月X日 星期五 天气:小雨
今天,妈妈的脾气有点反常。我回家后,她没有用往日的高兴样子迎接我,只问了一句:“作业多吗?做作业去。”我说:“妈妈,周末晚上,你都让我看动画片,今天怎么叫我做作业?”妈妈方才醒悟式的说:“哦,我忘了。”
爸爸回家后兴高采烈的说:“我回来也!大家好吗?”而妈妈却冷冷地说:“你还知道回家?叫你早点回来,你现在才回来!”爸爸向我扮个鬼脸,说:“儿子,小心,天气预报:现在是和风细雨,作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然后对妈妈说:“老婆,你只是说叫我早点回来,我忘了问早点是几点,以为就是这个时间,对不起,本人今天错了,下不为例,你就大人别记小人过,多多海涵。”妈妈说:“你少油腔滑调!我没有心情与你开玩笑。王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看来,她情绪不好,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本来打电话叫你下班早点回来,我们去看看她,你现在才回来。”妈妈边说边与爸爸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妈妈说的王娟就是我的王干妈。妈妈经常都说:“晶晶,你过马路要小心,你干妈的女儿就是过马路被车压死了。”唉,干妈多难受!干妈对我很好的,有一次,我与爸妈到她家去,干妈就对我说:“晶晶,你好好读书,今后一定要考上大学,要有出息,你读大学的钱,干妈给你留着。”我妈妈也对我说过:“晶晶,你干妈今后老了,你要养她老。你干妈的命不好,一个人,没有亲人,现在她穷得只剩下钱了。”我说:“妈妈,有钱就富裕,怎么还穷?”妈妈说:“你不懂,少问。世间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有些话,你现在不用懂,等你长大了,生活会教会你。你现在的任务是用心读书。”
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干妈了,我于是对妈妈说:“妈妈,明天,我们去看干妈,行吗?”妈妈说:“好,我们都去。”我一听好高兴哦。
七
作者: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过去,也发生在现在,不过将来(我们希望)这样的事不再发生了。
郭老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卷首刊有《绿蒂与维特》一诗中有这样的诗句:“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之至圣至神”,是啊,爱情是我们歌咏的永恒母题。
但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双双殉情,成为爱情的绝唱不同,我们的主人公面对爱情的阻挠时,选择的是放弃,你如果“哀其不幸”可以,如果“怒其不争”就未免太苛求主人公了,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我们这些小民百姓有的只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怅。我们总希望生活是完美的,总希望生活之路都是和风丽日,鸟语花香,而事实是生活中有很多的不完美,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的痛苦,我们必须正视它。正如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所说:“宇宙之间的节奏不知有多少种,幸福只是其中的一个节拍而已,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中摇晃,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在一极上,只能把钟摆折断。”既然痛苦是人生必不可少的,我们就要以乐观的态度对待生活。正如李冰洁经常所说:“别难过,别着急,面包会有的,生活最终会充满诗情画意的。”
嗨,真佩服我们的李冰洁,你看,刚才还在为王娟忧心忡忡,这时她又拿着一本宋词在看,正在赏析秦观的《浣溪沙》中的两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最后,请允许我以房龙《〈宽容〉序言》中的话结尾吧:“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过去,也发生在现在,不过将来(我们希望)这样的事不再发生了。”